why do i still love you



妹《环桥迷宫》完结了,妹就是你们吵原老师。我不转载是因为转载会引发二次审核带来些许风险,但大家都可以看一看,是个3P,直接搜文章名字就行。

很多人写3P看3P是猎奇,而妹是把人当人在写的。在描绘多人情感关系上没见到有人写得过她。



十月


开评论24小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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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束。对于祝福的统一回复:谢谢。


轻松+愉快



01.

北京一夜入秋。

张颜齐率先被冻醒,冷空气丝丝缕缕往身上贴,被单早就卷走一片,只给他留了个角。窗外雨水的声音灌进耳朵。他出神地听了一会儿,又被寒气激得打了喷嚏。此喷嚏可谓声量巨大,连床都跟着震了一下;被子窸窸窣窣动,周震南软乎乎的脸从顶端冒出来,下巴以下好生包起仿佛一只小胖茧。

我的个天。张颜齐突然被萌到,而后心中发出感慨:你倒是把自己管得蛮好,我就不配得到一点关爱哦。

被子是一米八的被子,这样一看一米八都不够,恨不得再买个两米二。然而床只有一米五,就蛮服气,不晓得这个人是怎么裹的。他蹭过去一点,再蹭过去一点,成功将自己蹭到对方枕头边上,温热的鼻息轻轻扑过来。

周震南闭着眼睛。周震南:……干嘛。

你冷咩?

冷。

那还不快把被子分我一点,我冷死了。

……你蛮烦,有人语调拖拉:你不晓得个人扯一哈迈?

张颜齐心想我扯——他开始上手扯了——我扯之前还不是要经过你允许,你当你那么好说话吗?自我认知不清楚——他伸手把周震南后头的被子掖住,掖个结结实实:你自我认知不清楚我还不晓得你?

周震南没动,懒得动,由着他搞,脑袋渐渐清醒,一醒就感到有个什么暖烘烘的东西盘在头顶一起一伏。他抓住旁边人的胳膊,往人怀里拱了拱。

张颜齐——

干啥子?

把你儿子端走。

……哪里?

头顶。

张颜齐伸手一摸,摸到一手猫呼噜,他的毛茸茸小猫崽在周震南枕头上睡得四仰八叉,他就笑了。

它喜欢睡就让它睡嘛。

一个笨爹发出了溺爱的声音。周震南嗯了长长一声,这一声有反对中的妥协,妥协中的反对,但总归妥协的层面更大一点;怀抱好暖,他的意识就又开始朝梦里滑落,滑落之前还留下个折中的办法。

那你能不能把它放到jio头……

现在张颜齐也快睡到周震南的小枕头上了。猫翻了个身,尾巴搭在亲爹额头上,有点儿痒,但他实在懒得伸手把尾巴拨回去。

睡意逐渐昏沉。他感到自己好像在梦中回了一句,莫把我的崽儿当热水袋用哈。

 

早上开会的时候所有人都穿得奇异的多,不是粽子就是汤圆,然后粽子和汤圆之间相互嘲笑,没过一会儿又口是心非挤做一团。张颜齐趿拉着拖鞋走过来,在周震南和何洛洛中间刨出个空地把自己塞了进去,一米八几的个子蜷起来,贴着两个弟弟的胳膊。还是挤,他就开始指挥,周震南你过去一点。

周震南头也没抬,说姚琛你过去一点。

姚琛倒是抬头了,姚琛一看:我过去……我过去是扶手!

他的反馈被如实接收,又如实地汇报回来,周震南闭着眼睛,连语气都传送到位:姚琛说他那边是扶手!

张颜齐也闭着眼睛:那叫扶手过去一点。

短暂的沉默,而后无聊对话令两人同时喷笑出声,姚琛莫名其妙。周震南笑呛了,张颜齐伸手给他囫囵乱拍一通。他边笑边咳的同时不忘带话过去:姚琛你让扶手过去一点。

姚琛往后一靠。姚琛说来来你来,你来讲。

如何消解工作带来的烦闷余味?11个小火柴人在对方精神的跑马场乱舞,场地很大,他们在篱笆间穿来穿去。张颜齐把手缩进袖子里打哈欠,脑袋一点点低下来,困得像个点头小狗,周震南就把手伸进他袖子里,勾他手指头。

好好听讲。

有人嘴角牵起来,半张脸藏在卫衣帽子里偷偷笑,反握住他手指。

你听就好啦,我们派出一个代表就是你。

你们是谁啊?周震南撇嘴,除了你还有哪个说我听听。

我和……

张颜齐连声音都降下来,电量报警又无法真正入睡,只含含糊糊地说:加油南哥~我和猫猫儿都支持你。

 

02.

气温一降,天空变得又高又远,一切冷而透明,高悬在半空。人类活动与季节变化息息相关,这就使得部分成员在忙着保暖的同时还要操心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。比如赵让就要思考他螃蟹的秋冬养殖事宜,搜索栏一打开尽是螃蟹冬眠吗,螃蟹到底要不要冬眠,螃蟹不冬眠会不会死。焉栩嘉说秋风吹蟹脚肥,不如我们把它——赵让就要闹,赵让说它还是个儿童,怎么能跟它讲血腥暴力!

与此同时翟潇闻开始大肆给水泥采购时尚冬装,完了还要找张颜齐拼单,一个头脑发昏的爹遇上另一个理性消费的爹,那个育儿经来来回回就扯不清楚。张颜齐搞不懂买那么多干嘛,他的理论是——尽管说是这么说但视线却并没有从淘宝页面上挪开——它还小啊,长大了就穿不下了。

大了有大了的衣服要穿!翟潇闻宣布,先潇洒地下单一波,又去扒拉夏之光:我们买激光笔吧!欸你有激光笔吗?

夏之光在地板上左摇右摆,唉呀一声拖得长长。我有我有我给你就是了,唉呀——猫是不用穿衣服的你买了也白买。

他们最近的日程十分单纯,录制,排练,录制,再排练。张颜齐简直不晓得哪里来的那么多东西要录,但录完了又总觉得大有收获,体验与共情紧密相连,真是神奇。有时候他累得不行,一累就挂相,蔫头耷脑的,比狗都不如。姚琛蹲到他跟前,掏啊掏掏出个士力架。他掀起眼皮看了看,手懒得抬起来接。

我不想吃。

吃噻。

吃不下去。

姚琛哦了一声,站起来走了。周震南又过来接力,剥了包装袋怼到他嘴巴跟前。中午就没好好吃,他说,眼神里是无声的压迫:吃它!搞快点。

于是张颜齐顺从地咬了一口,嚼吧嚼吧咽了,再咬一口,又嚼吧嚼吧,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嚼不动了,试图等它慢慢软化。他想这个场景真是熟悉又颠倒,周震南居然也能像个小监工了。周震南只在排练的时候像个小监工。他又低头看到对方的鞋子,往上走是一截小腿,他就想翟潇闻要给猫猫儿买衣服是对的,这还有另一个猫猫儿需要操心。夏天过了,周震南有秋天的裙子穿没得?

休息时间快要结束,他往前挪了两步,吐出一点舌头展示:我吃完了。对面像是被这个表情噎住,迅速将包装纸捏成一团。

张颜齐再接再厉:爱你哟。

周震南唰地一下站起来:恶熏!

 

03.

张颜齐的猫有一个干爹,姚琛;有一些叔叔,不表;只有周震南是哥哥。辈分是个大问题,辈分引来周震南的抗议。周震南说你是它爹我为什么是锅锅?莫名其妙。

四二二四,一句莫名其妙说得抑扬顿挫的。张颜齐托着猫崽崽的屁股举到跟对方视线平齐,两个猫猫头碰到一处。他坚持不懈地介绍:崽崽儿这是里锅锅。

放屁,周震南中气十足:说些鬼话。叫爷爷!

猫猫头往后一缩,当爹的连忙将它收进怀里,手一伸把猫脸遮个严丝合缝:不怕不怕不怕,这个锅锅有点儿把凶哦~又转小声对猫讲,以后遇到他绕着点走听到没得。

我没聋啊张颜齐。周震南冷笑:绕哪个?

这下轮到张颜齐装聋。张颜齐抱着猫踱步走远:听不到听不到,啊喂?啊我这里信号不好——

于是周震南就成了哥哥。周震南气死,其他不靠谱的叔叔们乐得要命。阳光好的时候几个爹把猫小孩捞出去晒太阳,一人一把靠背椅小阳台坐起,大腿上再盘个猫,使得整栋房子看着像什么老年人活动中心。周震南出去绕了一圈被离退休气息吞没,临回头又被张颜齐伸手拽住。张颜齐一本正经说瞎话:周震南你快教一哈你弟弟捕猎。

他弟盘在人怀里,堂堂正正一条好小猫。张颜齐还在讲:长兄如父——

那要你这个爹做啥子耶?他伸手把这个男的脑袋一顿乱薅。秋干物燥,那头发一薅就静电到漂浮起来,摇曳在空中,根根电力充盈,十分美妙。张颜齐顶着这个发型言之凿凿:那我们毕竟不是一个物种噻。你看姚琛跟他的仓鼠就是一个物种,就阔以言传身教......

周震南又笑跌在他肩膀。旁边姚琛捧起个仓鼠笼笼缓缓转过头来:我劝你们两个不要当我不存在哈。

 

晚间休闲时间,他们把姚琛的投影搬出来看机器人瓦力,背后赵让和何洛洛在疯跑,不晓得跑些什么东西。赵让从沙发凳上滚过去又被刘也从楼上叫住,刘也半边身子伸出楼梯:你等会儿,你螃蟹咋在浴缸里呢?

赵让也把脑袋伸过去回:它在散——步——!

声音嘹亮,这下整个家里都知道赵让的螃蟹在散步了。张颜齐窝在沙发上,心想叫这么大声真的好吗,被其他猫猫小朋友听见了蟹老板岂不是要有生命危险。何洛洛在旁边笑倒,而后问题接二连三泡泡状浮现,他爬起来又去追赵让:为什么要散步?不散步会怎么样啊~

层出不穷的问题像紧箍咒。赵让惨叫一声,抄起抱枕冲他扔过去,不幸砸中周震南。周震南裹紧抱被端坐于张颜齐身边,像个中规中矩的饭团。

赵让对着饭团双手合十:震南大哥我错了。

饭团点头:打何洛洛!

一阵鸡飞狗跳。墙上投影开始播放,画面暗沉,声音细微。周震南看了一会儿,拿胳膊肘去怼张颜齐:把声音开大点。

张颜齐立刻:洛洛把声音开大点。

何洛洛扭头:赵让把声音开大点!

赵让站住:声音?我不会啊~

多么动人无知的画面。张颜齐叹口气,把自己从沙发里扯出来。唉哟我真的是服了,他拖腔拖调地爬下去查看投影:你们究竟会啥子东西你就说说,这个声音......

——要遥控器。周震南从屁股底下摸摸摸出一个,摁住:好了。而后眼睛一眯:你究竟会啥子东西你就说说。

张颜齐只好又拖着步子返回,回程路上这边顺手连亮度都推高了。他一屁股坐回沙发,又往旁边一歪,栽在人大腿上。周震南骇一大跳,手忙脚乱要将他扯起,刚裹好的被子乱作一团。干嘛你?他从脖子开始往上涨红:重死了你的头!

借我躺~一下。张颜齐理直气也壮,心想天冷必得有天冷的福利哈,抓紧时间蹭一蹭不然暖气就来了。他把周震南手一牵,往怀里一揣:看电影看电影。那个洛洛你往左边坐一下!谢谢。




Sonnet18王子异给完结了。不是每件事都有好结果,但我儿总让人相信它有好结果。让人信任是种能力。



-HARTFORD:

有时上行04-05


04
九月份重庆连雨,天气坏到好事不宜发生。月考学校调来重庆一中的高三摸底试卷,考前严祁发低烧,成绩下来其他都还好,唯化学不及格。化学老师兼班主任,课上宣布完成绩立即发话请他家长。当然服气,但他还是实事求是地讲,我爸在香港讨生活,我妈去常德串亲戚,请家长,没人来。

说话时他低垂着头,像说谎,于是班主任敏锐地感到被戏弄,罚他站。他就站起,想辩解也无处着力。

就是这时他手机响了,信号来自香港。

他几乎立刻就知道:能在这个时刻里找到我,不会有好事。

他接起来,也顾不得上课,或是老师高不高兴。也因为深知他干预不了老师的不高兴——这个人博闻强识,唯独学不会快乐。

来电人语速平常,于他却快,叽哩哇啦能听出个鬼。他很无奈地讲,慢些噻,听唔明啊。对方怎么也慢不下来。他就换了语言再说,slow,slow哇,都说了听唔明噻。

对方也无奈了,开讲起半吊子国语:你知不知道王佳梅啊?

啊,她是我朋友嘛。怎么啦?她欠钱了?

你听我讲先啊——

严祁堵起另一边耳朵,几步跑出教室,连环炸问:哎,我问你是哪位啊?你系边个啊?找我做咩啊?哪里搞到我号码的?你不会是骗子吧?

天书似的连串话对面听得烦,电话扣在掌中,对别的谁大喊大嚷,叫人替他。再来的这位与他不同,语速慢,慢的很,还倦,多讲一字像是能当场要他的命。他就这样慢条斯理地讲:我们是香港警署。现在呢,有一宗案件。请你配合调查。

他一句一歇,传染电波也跟着抖动。严祁放下堵耳朵的手。窗外枝叶闷头摇,雨大声,片片砸,他听见潮湿天地像山洞,正泛起散乱的回响:

——她怎么了?

-

“死咗。”

“啊?”

王佳梅睁大眼睛盯住他,一幅天真单纯、不识疾苦的样子。她大声重复:“我说——死啦!”

把时钟调回两圈,那是七月四日的下午。当日午间,模特公司临时喊王佳梅去面试,她在公厕卸下快餐店工装,喷满头香水,赶去,跑马灯般住不下脚。小公司在负一层,拾阶而下,逼仄使空气厚重。灯管不断地摇晃,留下橘色卷边的残影、昏了头的暖光。它照映着汗蒸汽,脂粉气,个中人人恍若正醉酒。她和别人一样,手汗,口干,漫长的等待杀死她们的活力,将其变成一捆快被拧干的热毛巾。

“嗡——”

来电振动。从口袋进入身体,她的牙齿麻酥酥,唾液也涌出来,而头被人群禁锢着,她只能垂眼暼向屏显,失去想法,形同羞愧。

“刘++”。

是刘佳佳,她从前在深圳同班的朋友。

王佳梅这才努力伸上一只手堵好耳朵,大声说,喂!

好久没联系,两个月前最后那次,正是刘佳佳的沉默令她们不欢而散。这回却不同,刘佳佳反复说了许多话,轻声依旧,但急迫,像只赶路的车轮,匆忙轧下不肯回首的辙印。

对唔住啊,佳梅……从前我不该贪玩的,我耽误了许多时间——你记不记得啊,从前你告诉过我,想做事好简单,人都是有的选的,对不对?世上哪有死路……每次你都说对了……这样吧佳梅,如果来日能够再见面,我一定好好赔罪——她顿了顿,突然大声喊她的名字:佳梅!

王佳梅等来的,是一句“再会”。

她看见了刘佳佳努力留下的痕迹,却无从理解她的“再会”。

两天过去,她依然想不通,于是只能问严祁:“你说她是什么意思?”

她故意问得很轻松,像不经意的闲聊,讲话的同时甚至一边挑选唇膏——这可难住了她。嫩一点的粉还是艳一些的红,它们的差别薄如蝉翼,令人怎样也挑不出当中的更好。王佳梅倦了,放下唇膏,仰头发愣:“我怎么不记得说过了,是我记性不好,忘啦?”

“你说的这种话太普通啦,可能别人说过吧,电视剧、小说啊——”

“哎,你记不记得啊,那次——”

“啊?”

“那次你请喝茶,记不记得?你问过我嘛,茶走还是鸳走,要不要冰。”

“啊。”严祁听懂了,王佳梅表达的是“选择”,他曾提供她一次无关痛痒的选择。咂咂嘴,冰茶让他咽一口唾沫。

她却似乎并未进入关于奶茶的情节。发着呆,她直勾勾偏头,透过纱窗,仔细看同样一角天,看它飞过鸟,飘过云,看远方另一个自己在当中沉沉俯瞰,昏昏欲睡。突然有一阵不安当头袭来,使她不得不动起来,开始焦虑。她随手捡出另一只唇膏旋开盖子,一把玫红色的尖刀冒头,顶她的眼,跋扈又残忍。

“没错,”她点点头,“就是我忘了。”

四号下午六时,拍过照王佳梅曾试图回电刘佳佳,却未成功接通。怀揣着无法名状的困扰,她搭地铁回家,路上回忆不断重放:那是一个仿佛没有尽头的漫长雨季,小雨吵得人心慌,蝉鸣嗡嗡,课堂也嗡嗡。王佳梅伏案想象自己穿一条纯白色纱裙,头上落好红蝴蝶。而刘佳佳换走她的生物书,涂上一个黑圆疙瘩,盖住方才令王佳梅汗毛倒竖的橘色蜘蛛。刘佳佳的嘴角长着一颗痣,小小的,像英文句号,也像一只蜘蛛正沉默。怕蜘蛛的王佳梅像那天一样看了一天又一天,从没有过半点怕。

她有些倦了。

五号乌云离境,暴晒。从家到地铁站,十分钟脚程,王佳梅走得头痛。绵绵暑气像塑料袋,罩紧她的头。预感在鸣笛。

终于,她在即将上车时,接到来自深圳的电话,号码陌生,同一时刻地铁里正播放提示音,是她烂熟于心。哪怕她费力辨听,众多声音依然兀自混作一股。言语从不害怕被误解,“是否得到理解”,对此它们并无欲望。

“列车即将……”她在听,“认识刘佳佳……下一站……溺水死亡……保管好个人财物……死前最后一通电话……”她难受极了,使劲堵死另一只耳朵,“我们需向你核实一下电话内容。”

王佳梅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。但它们只是在喉头一打晃,就又被咽回肚里,愧疚使它们变成了必须由她保守的秘密。她蹲下,伏法一般,认命地、昏沉地说:她对我讲——再会。

现在的王佳梅认为,这句再会似乎是种暗示,不费吹灰之力就强迫地令她将如今记住、将往事记起,并重新安排脑海中原本已与他人无关的记忆,赋予意义,将他们与自己的命运拴得更紧。

而对于置身事外的严祁,严格来说王佳梅其实什么也没讲明白,她翻来覆去地,却只强调、也只透露了一个“死”。这种坦率与自然令严祁万分羡慕,同样也使他怀疑。于是近乎不近人情地,他说道,你们熟吗?

熟,她说,她坐我同桌。

我见过的就有两次啦,她用小刀割脉,她说,有一次上课她又搞,被老师看到了,她没事,倒是我被骂了好一顿,就因为看到了却没有讲。她不懂嘛,我早都看过了,每次流一点血她自己就会扎起来,我就觉得她像在玩,不像要死。我还给她扎过一次——哎,你圈我的手,手腕——

王佳梅伸出白瘦的右手,探给他握住。她有明亮的眼睛。每当心情失去了阴郁,她的目光回归了性情本色,总是明亮又活泼。

细撒?她一本正经地告诉他,那时候刘佳佳的手腕比这还细一些。

王佳梅否认了刘佳佳打给她是为求救,她将那通电话判断为一种习惯招致来的必然,因为过去王佳梅次次观看她练习死亡,所以当练习终于有了结果,她也邀请王佳梅来看,出于礼貌,出于对自己与对她的尊重,就像要对她以往投来的那些目光有所交代。

刘佳佳啊,她在深圳过得不好,因为那次没死成,所有人就说她有病,不理她。然后没多久我也走了嘛,去香港这件事我提前告诉了她,只告诉了她。到香港以后我给她打或两次电话,放心不下嘛,都是我打过去,她都不太理我,就我自己讲个没完,尴尬啊,就没再打了。

严祁能理解:身边又没得人,讲撒子嘛。

王佳梅听罢皱起眉头:我是不是做错了?

你不要想多,这种屁事,啷个可能拦得到嘛。

谁说要拦她了,我是说,如果一开始我就没看她,她是不是早就能解脱了。

严祁再三权衡,却只会说不咸不淡的无用话:死没用哒。

那时王佳梅白他一眼,手一拢,唇膏噼里啪啦收进抽屉。她反讥:用你讲。

不用谁讲,死没用。死没用,但人还是会死。

严祁问警察,王佳梅是怎么死的。他倒不害怕,心情像是看了期盼已久又始终拖延的影片结局,个中没有任何私心或喜悦,只有尘埃落定的真实感,让他想到“终于”,与命数。雨水的气味闻起来极像是河边的浮尸,他在想,那样细的手腕肿起来,是不是也像莲藕。

警察只说是谋杀,详尽内情,不好意思,严祁没资格知道。

于是严祁犯了多疑的毛病,连声质问:谁会杀她,她人很好啊,又没钱——你是不是搞错了?

警察不回答,沉默一阵,说,你在上学吧?

啊?

“没事了,以后我们不会再联系你,凶手我们会送去坐牢。你啊——”严祁听见叹息,仿佛香港也落雨,使人不悦,更多是无可奈何,“学生仔,你要好好读书,听见没有啊?”

05
臧sir从前不叫臧sir,未着警服时他尚有名姓,差佬做久了,头衔才替代人格成为名片,为众人记住。

有用的人无需姓名。就像女儿用“爸爸”定义他,代号嘛,生活能因此变成简单,他就没所谓。

九月十五,夜十时,他像往常留下加班,尚有卷宗等他侦探,关于那位殒命的年轻女孩,还有许多谜题未解。

女孩十七岁,湖南人,来港两年,前些年喜欢郑秀文,想过做模特,再后来为钱陪男人睡觉,生活却比许多上班族更简单。

这仍不足够。带臧sir入行的师父警告过他,了解需通透,倘若要你为受害人写一部小说,写不出,就是你功课不到,是失职。

臧sir不会写作,为此他曾有难以启齿的羞愧。前几月,退休多年的师父出版自己第一部小说集,他捧场买回几本,看过方知笔力稀薄,与他无异。不好送人,不敢垫桌角,那书籍一堆就到现在,在卧房里自然得像尊家具,沉着如正坐禅。

会写何不做作家。

在路上人要懂得许多常识,懂了方知常识之所以人人需知,原是由于庸常日子里苦痛从不缺席。臧sir离婚,前妻带走女儿,不准他平日探望,也不准勤送礼物,不准这不准那,探视规则之严苛、之丰富,令他恨不得再离婚一次。他的师父也独居,二十几年前老婆就跑了,带走年幼的儿子现在也跟了别人姓。于是他说,儿女一定是儿女,爸爸倒不一定永远是爸爸。

听话的戚sir尚且年轻,刚有女儿,家里老婆为保工作将产假斩半,歇不足时,爱发脾气,乱发叱声常常惹得小孩大哭。相比之下女儿见他却总笑——她理性跟自己更亲一些。

师父讲的或是实情,但也没道理,因为道理成真才能成为真理,此前任何人都懂不了,也懂不得。

楼道里传来运动鞋擦地的吱吱声。他一听就知道那是组里新人阿华,这个私下收集球鞋的年轻人,每次落脚都极用力又拖沓,既因为他虽爱球鞋却不爱运动,同样也是种施施然的炫耀。昂贵的球鞋如果会讲话,开口一定就是这样的吱吱声。

阿华进来,看见他在,于是掂轻了步伐。他有些怕戚sir,怕到就连球鞋带来的信心也难以抵消一二。

他问候:“戚sir,值班啊?”

戚sir抽出时间瞧他一眼,被他立即规避开。

“你也啊?”

“没,雨伞忘在柜子里,折返来取。”

“下雨了?”

“明早雷雨。”

“哦。”他扒开百叶帘看过窗外,重新埋首回案宗。

“在看案宗啊戚sir?”阿华探头瞧一眼,撇撇嘴,接着走去里间开柜子,柜门咔咔响得生硬,他有些尴尬,刻意大声说,“王佳梅啊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已经很清楚了嘛。”

“什么清楚?”

“援交妹啊。”阿华关了柜子出来,漫无目的地四下扫视,“这样案子都差不太多啦。”

“你知她几岁?”

“二十岁吧?照片上很年轻,也不知道是何时拍下的。”

“十八,生日还未到。”

阿华听出他语气生硬,于是心里发虚,恨不得快走。

“戚sir——”

“还不走?”他摘了眼镜盯住他,“明早落雨啊!”

“走哇!走、走……”

某些时刻身份于人是线索,是明灯,另些时候则是雾障。本着同理心应当理解万岁,但他不可以,阿华也不行,警察不该输给这样软弱的同理心。

他心里乱糟糟。王佳梅的生平太简单,所处的境况又太复杂,他只隐约猜测到,有某些东西始终被浅显的情节遮蔽,才造成了眼下这种令人难以解读的不对等。这时他想起王佳梅妈妈说过的,她曾有一副极贵重的耳环,属于过她最终又被夺走,送归原主。穷困与贵重,多么不对等。

不知为何,他很想挂一通电话给小女儿,聊聊芝麻小事,谈谈那个她在商店一见钟情的名牌玩偶。小朋友的愿望要完成很简单,只要花一点钱,给一些关注的目光。

买来送她也不是不可以。

但他记得前妻的十项不准,要他越过严正监察送玩偶给到女儿手里,欠缺的恐怕不止是一点运气。

他又想起今早通过电话的男孩子,身在遥远的内陆重庆,却从只言片语中发觉王佳梅的真相并不像新闻报道的那样简单。或许是他们有默契,又或许只是都不甘心。戚sir究竟在不甘心什么,他自己也讲不通透。为父的本能,为人的本分,这些都在告诉他,单是身份还不够资格成为答案,某个凶手也不足够。

答案只能是王佳梅自己。


伤心招待所


风中有朵雨做的云。张颜齐✖️连阿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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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阿云失踪的时候没人告诉他,一是他和她实际上没什么关系,二是没人相信她真的失踪,连警察都在草草敷衍。他们以为她受不住,自己回台湾去了,只有他不信。

他也去报案。他拿着连阿云留在招待所前台的身份信息去报案。他说警察叔叔——这个年纪他还要规规矩矩叫人家叔叔,而不是同志,以至于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感到无力——他说警察叔叔你能帮忙找一下这个人么?我已经有大半个月没看见她了,我有点儿担心。

人家问你是她家属么?答不是;是朋友么?也不是;那是什么?

小齐~他想起她的脸,圆圆的脸,圆圆的梨涡,圆圆的眼睛,圆圆的,看起来很有福气。爱笑,笑起来眼尾下垂,比他还要垂得厉害。他们对着笑的时候眼睛能弯成四条缝,他不好意思,因为对方是个好看的姐姐,叫他的时候尾音拉出三道波浪,台湾口音软绵绵。

警察叔叔叫他回答问题。他回过神,低下头抠手指的关节。他说我叫张颜齐,今年二十一岁,在一家……招待所打工,这个人是我们的,我们的客人。

他在那儿坐着,等着,等着回答下一个问题或者等人来解答他的问题。而他的问题很好解答。对面坐着的公职人员在电脑上敲了一通,告知他已经有人报过案了,失踪,等找着了你看我们再通知你。

他哦了一声,在人家大厅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闷不吭声地走了。


他搞不清楚这种感情,也许是爱,也许是同情,或者再退一步让它成为某种风度。他第一次见到连阿云的时候这个女人径直走向前台,大的墨镜红的嘴唇,蓬松卷发搭在腮边。她面无表情递来一张身份证,一间房,先开十五天。

对方的红指甲抵在一张证件上,那红色很烫,烫得他眼皮几乎跳了一下。

她是很好的房客,很省心,打电话找前台的次数寥寥无几。有次浴室的灯泡坏了,整个掉下来,里头线连着,摇摇晃晃的,他搭梯子去修的时候她还给他扶一把。他握着旧灯泡把手伸过去,眨眨眼,说姐你能帮我接一下吗?

话语脱口而出,和动作一样顺畅;他预感到他们都是不会拒绝的人,他的预感是对的。

有许多画面在他脑子里嵌着,它们牢牢镶嵌在一起如同马赛克地砖。连阿云穿着薄薄的睡袍,连阿云抽烟,连阿云说我以前是唱歌的,尽管唱得不怎么样,然后轻轻哼了一段,确实不怎么样。当然他最喜欢的部分还是她叫他的名字,小齐小齐,叫得有种生活好像变甜一点的错觉;她说我来这里没什么朋友,一直都是一个人。

那你过来干嘛呢?

赚钱啊。赚到了才发现原来赚钱这么无聊欸。

他想了想,自己打工也蛮无聊的,就赞同了这个观点。

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连阿云的无聊和他的无聊是两种无聊。他在混沌现状中找寻生活的脉络,这种模糊不清令他感到无聊,连阿云生活的脉络已然成型,它清晰地从她脸上浮现出来如同地砖上侵蚀的水渍。她的骨头是空的,外头剩一个燃烧的架子,这种空荡令她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失去兴趣。一家招待所能发生许多事,这些事加起来的复杂程度都不及连阿云。


后来他当然还是得知了连阿云的消息,依旧没有人告诉他,他自己看新闻看来的。他看到的时候连阿云已经成了新闻里的一具尸体,他的眼睛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,再眨一下。他知道这是真的,长久以来不好的预感最后总会被验证成真,他说因为他天生比较倒霉,连阿云就讲你要去求拜拜,说不定菩萨会听见你的愿望,将你的霉运通通赶走。

她说得很真挚,他就觉得有点好笑。不是吧姐,那你怎么不给自己求一个?

他后悔说这句话。奇怪的是他后悔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后悔这个,他想我应该死也要拖着她去求一个的,说不定呢。

他又想到那天夜里连阿云给他打电话,招待所座机,他接了,赶去的时候人躺在天桥上,破破烂烂像一滩裹尸布。雨声混着心跳,他以为她要死了,接着他觉得自己也要死了,要死要死要死。他地面烫脚似的绕着她狂转两圈,蹲下来憋出第一句话,姐你别哭啊。

他搞不懂怎么会这个样子,就像他搞不懂连阿云为什么住招待所,为什么总是哭,为什么从来没人来这里找她。实际上他搞不懂她的一切。她的脸浮现在后视镜里,圆圆的脸,看起来很有福气的脸,眼泪将它泡得肿胀起来。他看了半晌,眼皮开始狂跳。

那晚之后,再过几天,连阿云彻底消失了。她的一些东西还留在招待所的房间里,又被清洁人员收走了。他想可能一个人要消失是很容易的。

一个人要消失是很容易的吗?

未必,一切都将有迹可循。当某个人离开了,某个人仍留着。一个人穿过的地方,再也不是空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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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而我对你说:当某个人离开了,某个人仍留着。一个人穿过的地方,再也不是空的。

——塞萨尔·巴列霍《这座房子再也没人住了》






八月一晃而过。八月不聊天,八月讨厌人类;九月也不一定聊,感觉对人类暂时喜欢不起来。